当 AI 能自己编写代码开发产品的时候,产品经理还剩下什么?

Josh Elman 用 LinkedIn 与 Twitter 的亲历说明:AI 反转了开发循环,却没有替团队决定什么值得做;产品经理真正交付的是一套可理解、可复述、能由用户行为验证的共同故事。

作者:Josh Elman09-17 · 约 12 分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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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大模型和辅助编程工具的普及,开发软件原型的门槛被大幅拉低。工程师可以用自然语言快速生成可运行的界面与逻辑,不少人因此产生疑问:如果代码生成已经如此低廉,传统意义上的产品经理(PM)是否正在失去存在的必要?

a16z 的 Josh Elman 对此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断。他的核心观察非常明确:代码的构建成本确实在大幅下降,但做出正确产品判断的成本,一分钱都没有降低。

这不是抽象判断。Josh 早年在 RealNetworks 负责 RealPlayer 的产品与工程团队时,商业团队曾建议每次播放器启动都展示广告,并拿出 Excel 表格说明能赚多少钱。他知道这会伤害产品,却说不清该如何用产品判断反驳财务预测。

后来,Reid Hoffman 在 LinkedIn 的面试中问他:「产品经理产出的制品(artifact)究竟是什么?」Josh 当时回答是规格说明书(spec)。加入 LinkedIn 后,他还为「社交网络里的招聘平台」写过一份 120 页的规格,详细定义体验与需求。

但规格只能描述系统要做什么、完成时要勾掉哪些检查项。多年后 Josh 意识到,PM 真正的 artifact 是一个「故事(story)」:谁在使用产品,它为什么会影响这些人的生活。这个故事不是营销文案,而是一幅团队共同理解的图景;任何人都应当立刻听懂,并能在 PM 不在场时准确复述。它还要回答用户为什么来、每一步有什么感受、哪里应该令人惊喜、哪里可以有意保持平淡。

这也引出了作者对产品经理的核心定义:帮助团队(和公司)把正确的产品交给用户。PM 不是凌驾于团队之上的领导者,而是要理解自己的团队及其在公司整体目标中的位置,协助团队真正把产品交付(ship)出去,并持续判断究竟什么对用户才是「正确(right)」的。

构建的成本暴跌,但判断的成本毫发无损

当把东西做出来变得极其容易时,团队面临的最大危险不再是做不出功能,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制造出大量没人需要、逻辑断裂、用户用完即走的平庸功能。探讨 AI 时代的产品工作,核心在于理解开发循环发生的翻转,以及如何建立真正以用户价值为核心的判断框架。

开发循环的翻转:从漫长推演到原型先行

在传统的软件研发体系中,工程时间非常昂贵。为了避免昂贵的工程资源投入到错误方向,团队在真正编写代码之前,必须先投入大量精力撰写功能规格(spec)、做成本估算(costing)、界定范围(scoping)并完成设计(design)。在这种严谨的前期推演下,团队一年大约只能跑六到八轮完整的开发循环。

传统产品开发循环与 AI 时代反转循环对照

引入 AI 编程工具后,这种开发循环发生了根本性翻转:从原先的纸面推演,变成了提出想法(idea)→ 先用 AI 构建(build)→ 上手把玩走查(play with it)→ 再做视觉/UX 与工程设计(visual/UX & engineering design)→ 交付(ship)→ 学习反馈(learn)。

一个可实际操作的原型(prototype),远比停留在口头或文档里的假设推演(what-if)更容易让人做出直观判断。你可以直接上手操作、感受交互的阻滞,从而及早验证想法是否成立。

作为开发循环翻转的另一面,AI 也在改变用户对产品形态的预期:用户开始期待只需描述需要,产品便能交付结果,甚至由后台 agent 完成工作,而不必先学习复杂界面。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产品都已经实现了这一形态。

但必须厘清其中的现实边界:演示原型(demo)几乎免费,并不等于可用产品(working product)也是免费的。借助工具几分钟拼出一个原型,与把它打磨成一个稳定、安全、可规模化运行的真实产品之间,依然隔着扎实的工程化工作,仍然需要投入充分的时间与精力。

检验真实使用:Vision 框架与对话日志

当构建原型的阻力被扫平后,产品经理更需要明确判断:用户是否真的在使用产品?作者提出了一个清晰的 Vision 框架。这里的 Vision 并非口号式的使命宣言(mission statement),而是产品对用户端到端的存在理由。该框架包含三个核心维度:

  • 根本目的(Purpose):产品究竟为什么存在,解决什么核心问题。例如 LinkedIn 的根本目的就是「寻找与被寻找」(find and be found)。
  • 核心动作(Core actions):用户在产品中真正做什么。以 LinkedIn 为例,有些人只是回应主动联系;团队没有强推所有用户每天互动,而是投入大量精力确保个人资料保持准确。即便一年只被找到一两次,只要那一刻价值成立,产品仍然在工作,这依然属于真实使用。
  • 使用周期(Cycle):每一种核心动作预期以什么频率发生。

作者特别强调,「是否真的在使用」绝不能用注册用户数、候补名单人数、ARR、消耗的 token 数或 App Store 排名等表面指标来代替。把用户短暂点开应用当成使用毫无意义;团队必须观察的是,那些主动直达产品的人,是否真正完整跑通了核心动作。

产品日志就是用户旅程转录的三点总结

在 AI 产品中,检验这种真实使用的窗口变得更加直接:用户与产品的对话记录直接构成了用户旅程的逐字记录。它不是抽象的统计报表,而是真实记录了:

  • 用户在未经引导时主动说了什么:他们在完全没有提示时首先尝试表达什么需求;
  • 用户在哪一刻放弃并尝试改写:他们在哪里遇到了阻碍,又如何重新表达需求;
  • 用户期待产品做到什么,而产品却没有做到:哪些未满足的期望暴露了产品功能与用户预期的落差。

理解了真实使用与用户旅程的本质,团队才能在面对数据异动时,准确诊断产品究竟在哪里脱离了用户的真实生活。

Twitter 的留存危机:把用户扔进空房间讲不出故事

如何通过修正产品叙事来挽救核心指标?早期 Twitter 在爆发式增长期经历的一场真实危机提供了极具说服力的解剖样本。

然而在深入具体案例之前,必须首先厘清新手引导(onboarding)究竟应该服务于谁。在用户光谱的两端,存在两类极端群体:一端是急切用户(eagers),他们带着极其强烈的预设意图而来,无论引导流程多繁琐、界面多难用,都会自己想方设法搞懂并使用;另一端则是随手看看的过客(fly-bys),他们只是偶然点进来看一眼,无论怎么引导都不太可能留存下来。新手引导真正能够转化的,是处于中间那群带着好奇心来探寻价值的人。一个致命的盲区在于,公司员工全员都生活在「急切岛」(eager-land)——他们早已熟知产品的核心价值与内部逻辑,因而绝不能代表新用户的真实视角。

针对这批好奇用户,新手引导究竟应当如何设计?作者指出,onboarding 是用户注意力最集中的讲故事时刻:用户此时已经知道产品存在并愿意尝试,以后很难再获得同等程度的专注注意力。因此,除了邮箱、密码、电话等基础信息外,如果还要求用户提供其他任何内容,团队都应当明确解释为什么要问、它与用户获得的价值有何关系。在此基础上,作者结合自己在多家公司进行 A/B 测试的经历提出了经验主张(主材料并未给出具体实验数据,这属于作者的经验性结论):相比于步数更少但界面密集的复杂大屏,采用更多简单、离散、每一步目标极其明确的小步骤,往往能取得更好的引导效果。虽然更长的流程必然会导致更多人在中途流失退出,但团队绝不应以流程完成率来判断胜负。真正有效的衡量标准,是看最终有多少人在次日或次周主动返回并跑通了核心动作,以及他们是否能够准确向别人说清楚这个产品究竟是什么。

这一洞察对当下的 AI 产品尤为切中要害。许多 AI 应用习惯在用户首次进入时呈现一个空白提示框,附上一句「随便问我任何事」(Ask me anything),这本质上是把理解产品能力的责任完全推给了用户。面对空无一物的输入框,带着好奇心而来的新用户往往陷入迷茫与瘫痪。有效的新手引导应当逐个教授具体能力,让用户亲自跑通至少一个有价值、且最好基于其自身真实数据的用例,切实感知到能力边界与产出价值。

这正是 Josh Elman 在 2009 年底加入 Twitter 时所面对的留存困境。当时主流媒体的大规模报道与名人推荐吸引了数百万人注册,但很多新用户此后没有回来。问题的症结非常根本:人们说不清 Twitter 究竟是什么。

Google 搜索联想中的「i don't get twitter」印证了当时大众对产品的困惑

在当时的 Google 搜索联想词中,输入「i don't get...」会出现「i don't get twitter」。这张历史截图直观记录了大众的理解断层,用来证明用户无法说清产品是什么,而不是注册后看到的搜索界面。

而在旧版 onboarding 中,系统在注册后给出「Find your friends」(寻找好友)或「Follow 20 random people」(随机关注 20 个人)等选项。很多新用户直接跳过,随后进入完全空白的主页信息流。他们面对「What's happening?」输入框,既看不到任何动态,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,只能困惑地离开。

旧版注册后跳过引导所进入的空白主页与「What's happening?」提问框

为了理顺产品叙事,团队重构了被称为「Learn Flow」的引导流程,按照由浅入深的认知规律带领用户理解产品:

Twitter Learn Flow 欢迎页明确产品承诺

第一步:明确产品承诺。欢迎页开宗明义地告诉用户:「Find out what's happening right now with the people and organizations you care about」(及时发现你所关心的人和机构正在发生什么),在最初始的界面校准认知,明确产品的根本价值。

Twitter Learn Flow 拆解 Tweet 这一基本概念

第二步:认知产品基本单位。页面详细拆解什么是 tweet,明确告知这是一条最多 140 字符、且可包含链接的短消息,让新用户直观理解内容承载的基本单位。

Twitter Learn Flow 引导关注并即时生成时间线

第三步:用单一动作跑通时间线机制。引导页展示出双栏的 timeline 界面:用户在左侧点击 Follow 关注一个账号,右侧立刻实时出现该账号发布的 tweets。通过这一个连贯动作,用户当场理解了「关注账号 → 该账号的 tweets 出现 → 汇聚成我的 timeline」的核心逻辑。引导结束时,用户正式进入的主页不再是空荡荡的毛坯房,而是已经由自己刚刚关注的人所充实的时间线。

作者明确指出,这套 Learn Flow 对用户留存率(retention)的提升,超过了 Twitter 当年上线的任何其他项目。它把重点放在对齐用户心智:通过目标清楚的连续步骤,帮助好奇用户理解产品承诺、认识基本概念,并亲手跑通一次价值闭环。

亲自阅读用户原话:AI 发现模式,但判断不能外包

在前文关于真实使用的探讨中提到,AI 产品与传统软件最大的不同之一,在于用户与系统的交互日志本身就构成了用户旅程的逐字记录(正如前文引述的对话转录框架)。用户在交互中对产品说出的每一句话,都直接反映了未被修饰的真实意图。

在这些原话记录中,团队能够直观看到三个关键切面:用户在未经引导时最先主动表达的需要是什么、在哪些环节因受阻而选择放弃并重新表述,以及用户满心期待产品能够做到、但系统却未曾满足的落差究竟出现在哪里。理解这些真实体验的前提,是产品经理与团队必须亲自去阅读用户的原话,而不是只隔着一层高度抽象的数据指标。

在这个过程中,AI 可以帮助团队浮现以往没有注意到的现象。但团队绝不能把所有对话都交给 AI 生成摘要,更不能让 AI 代替产品经理形成观点。

亲自读这些原始表达、形成自己的判断,并决定产品背后的故事到底是什么,始终是产品管理必须完成的工作与技艺。

影响力的取舍:在代码充裕时代守护完整产品

当人人都有好点子、身旁也都有能编写代码的 agent 时,「该做什么」的讨论重心发生了根本转移:它不再主要是关于工程资源与排期的争论,而是关于优先级的影响力取舍——决策形态从资源匮乏时代的「做这个还是什么都做不了」(this or nothing),变成了「做这个还是做那个」(this or that)。团队必须丢掉「它是否塞得进排期」的惯性,先问「它是否属于这个产品」。

当把功能做出来的门槛降到极低,产品面临的最大危险就是沦为 AI slop:仅仅因为技术上容易实现、代码唾手可得,就把能想到的功能、界面与交互一股脑全塞进产品里,导致整体体验臃肿而破碎。在功能供给泛滥的背景下,产品的品味(taste)、对功能的严谨筛选与策展(curation),以及对一个简洁、协调的完整产品的全局把握,反而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关键。

这就要求产品团队在工作节奏中保持清醒:我们可以用 AI 极大加速原型构建,但绝不能加速跳过判断,更不能放弃判断。

面对方向分歧,产品经理不能只说一句「测一下看看」,就把抉择责任推给实验数据。产品经理仍要在创造力与数据之间保持平衡,并为取舍形成自己的判断。

帮助团队向用户交付正确的产品

虽然 AI 大幅降低了搭建原型的阻力,但这绝不意味着它拿走了全部工程劳动;把演示继续做成真正可用的产品,依然需要时间、工程投入与产品推敲。

正如 Josh Elman 所强调的,产品经理的核心使命从未动摇:帮助团队(和公司)把真正正确的产品交给用户。当写代码变得越来越便宜,能够抵御把一切都做出来的诱惑、在纷繁可能性中做出清晰取舍、为团队守护正确故事的判断力,才是决定产品生死的最稀缺资产。

来源
Product Management is still about telling storiesJosh Elman·2026-09-14·查看主材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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